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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OEKIHAN

语言的魔法:原逻辑思维和逻辑思维、辟妖圈和火眼金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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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人类学家布留尔,在其著作《原始思维》中将人的思维区分为:逻辑思维与原逻辑思维。逻辑思维用来区分事物、建立边界,从而扩展意识的可把握范围;而原逻辑思维则是一种与逻辑思维并存的思维结构,它将被逻辑思维碎片化的世界整体,重新组织在一起。

这本书的序言中说道:“在人类中间,不存在为铜墙铁壁所隔开的两种思维形式。但是,在同一社会中,常常(也可能是始终)在同一意识中存在着不同的思维结构。”因此,两种思维结构并非彼此隔绝,而是在同一主体内部并存与交替,以及相互补偿。

“逻辑思维”的推演,主要以同一律和排中律作为首要前提。而“原逻辑思维”则以情境、关系与象征,来将离散的经验组织为整体。它允许意义在同一容器中保持一定的含混与张力,使矛盾不必立刻被裁决为“非此即彼”,从而为主体留出承受、回旋与转化的空间。比如,在婉拒他人邀请时,人们常说“下次吧”、“我再看看”、“回头联系”,这些话语在字面上并未回答明确的“是”或“不是”,却能在不同的情境与关系中传达拒绝,同时为双方保留一定的台阶与余地。

语言和思维是相互塑造的。一方面,我们用什么样的语言,会影响我们如何组织经验;另一方面,我们如何思考,也会反过来塑造语言的表达方式。汉语及其以汉字为载体的表达方式,可以被视为“原逻辑思维”取向在意识世界中的一种表现形式。汉语并非不能表达逻辑,而是在大量日常表达中,较少依赖显式的逻辑连接与形式化标记,更倾向于以语境、并置与含蓄的关系组织来承载意义。

由此可以推断,东亚人表现出较强的心理承受能力,可能与“原逻辑思维”更容易被激活有关,它能够更天然地忽略、缓冲或调和意识世界的矛盾,使主体不必将所有冲突都立即以“非此即彼”的方式进行决断。比如,在矛盾升级、需要当场表态或追责时,人们常会诉诸“给彼此留个台阶”“以和为贵”等说法,把冲突从“裁决对错”的硬对立,转化为可缓和与改善的处理方式。

语言不仅塑造了意识与世界的关系,还为意识提供了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。如果不同的语言是不同种系的“魔法”,则汉语更像是向内的,防御性的魔法,它帮助主体在混沌复杂的世界中,维持心理的稳定与整体性;而英语更像是向外的,探索性的魔法,它帮助主体清晰地分解、命名与把握外部世界。

汉语的聚合与保护作用,英语的分解与认识能力,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,也可见一斑。

在现代主流书写系统中,汉字是少数仍被广泛使用的语素(语素—音节)文字系统之一。在语素文字中,最小的书写单位是语素;每个汉字都可以作为一个语素来承载意义。除了少部分作为助词、语气词等的虚词之外,其他汉字通常都代表一个相对具体的概念或意义。例如,“水”这个汉字就是一个单独的语素,代表“水”这一概念。

而在英语这类表音文字中,最小的书写单位更接近音素,通常由字母或字母组合表示。这些音素本身没有具体意义,它们是构成单词的声音单位。比如英语中的字母“a”“b”“c”等,单独使用时不代表任何具体意义,但组合在一起可以形成有意义的单词,如“cat”。

总的来说,语素文字的书写单位在单位层面就更直接地携带意义,而表音文字的书写单位则更依赖组合与规则来稳定地指向意义。

例如,当汉语使用者看到“水火不容”时,“水”“火”这两个字各自携带着完整的意义,它们的对立在视觉上就已经呈现;而英语使用者看到“incompatible”时,其意义在形式上更依赖构词规则来呈现(例如否定前缀 in-),更容易被拆分为可分析的结构来把握其含义。前者更直接地保留了意义的整体性,后者则更依赖分解与组合的过程。

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文字系统上,也延伸到语法结构中。比如,在介绍人物关系时,汉语会说:"张三李四的朋友",通过人际链来定位关系;而英语更倾向于先给出关系再补充说明:"A friend who knows both Zhang San and Li Si"。前者让主体表现为关系网的交汇点;后者先确立身份,再用从句补充其关系网。这种表达策略上的差异,可以与汉语的“聚合”,以及英语的“分解”取向形成呼应。

在《西游记》第五十回中,孙悟空给唐僧画圈时说道:“老孙画的这圈,强似那铜墙铁壁,凭他甚么虎豹狼虫,妖魔鬼怪,俱莫敢近。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,只在中间稳坐,保你无虞;但若出了圈儿,定遭毒手。千万千万!至嘱至嘱!”

汉语,就像孙悟空画的圈,让我们可以抵御内在的分裂和外部的危险;英语,就像孙悟空的火眼金睛,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揭开事物的神秘面纱。从语言学与思维取向的角度回看,张之洞在《劝学篇·设学》中提出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观念,仍然具有解释力:所谓“体”,更关乎主体的稳定与承载;所谓“用”,更关乎对象的分解与认识。

这两种“魔法”也各有其代价。孙悟空画的圈固然能够提供安全,但它的位置是固定的、无法移动的,一旦踏出圈外,保护便失效了。这意味着,过度依赖这种防御性的整合,可能会限制主体的探索空间与行动自由。而火眼金睛虽然能够洞察真相,却也可能在识破一切的同时,将使用者自身同样置于“被看穿”的境地,因为当一切都被还原为可辨识的“成分”时,主体原初的整体性,也面临被拆解的问题。

当“分解—辨析—命名”的路径被不断强化时,主体也会在同一过程中,被迫采用类似的方式对待自身。为了更清楚地认识、解释与控制,经验被拆分为可描述的概念与意义,反过来,自我也同时被对象化为可管理的事物,这就是人的“物化”。世界在可知性上增长的同时,主体内部的连续性与整体感也同时被削弱。这就像火眼金睛在识破妖怪的同时,也让使用者失去对世界原初整体性的感知。于是,解离不再只是认识外部对象的代价,也成为主体自身被解构的代价。

我们认识世界的代价,就是我们本身被解离;而我们认识的世界,只是我们自身的碎片。

或许我们需要的,不是在原逻辑思维与逻辑思维之间做出选择,而是让两者在同一意识中保持某种动态的平衡。既能分解与认识,也能整合与承受;既有向外探索的能力,也有向内自我保护的智慧。